天黑前他要说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

这是世相(thefair)的第203篇文章

(Sayings:好的作品是一座可以背在身上的阁楼,阴暗,温暖,潮湿,设计师建好房子,你走进去,决定它的知觉类型。

只需几行字,两三页纸,就圈占一个小而独立的秘密世界。

你随时可以进入和离开,它是一个稳妥的存在。

可以说,你每碰到一本喜欢的书,一篇喜欢的文章,一部喜欢的电影,你就对一间阁楼宣示了永久不移的所有权。

时间过去,你成长了,用自己变化了的情绪自我定义。

也有些作品,可以成为你生命里的逗号。

它在某一个切片似的时刻让你停顿生活进程,进入孤立的阁楼,休息,跳舞,然后回归生活,阁楼的味道若隐若现地在你身边缠绕。

在这样的刻度下,生命很短,数一数两三个逗号,一个段落就结束了。

下面这些文章就是若干精致架设的阁楼,是日常砖木搭建的奇异情绪世界,是可以在身边盘绕的幽灵。

它短小而有效地文字如同突如其来的异乡,我曾在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那里嗅到这个熟悉的阁楼的气息,那种绝望里隐秘的温暖。

这是世相首次刊发原创作品。

作者是豆瓣的moss。

多亏你们,世相逐渐获得了一些小小的影响力。

我一直希望世相日后能成为好的原创作品推介者,将有品味的文章推送到有品味的读者眼前。

世相从现在开始公开征集所有好的原创作品,它的选择标准松散而恒定:智力和情感,力和美。

我能向你承诺的从来也只有一件事:只有真正值得阅读和留存的文字才会出现在这里。

请喜欢,请帮忙传播它。



爱情故事

作者:moss

妹妹和我剪了相同的发型,我们看上去像两颗新鲜的蘑菇。

我没有告诉妹妹她看上去更好看一些。

我们坐在Z先生对面,他分不清我和妹妹。

一周里总有几天我扮演着妹妹去和Z先生约会,或者妹妹扮演着我。

有几次妹妹告诉我她受够了,哪怕赤身裸体她也要踩着自己的影子去远处,她要越过这种圈套。

她走的那天哼哼唧唧的唱着歌,扑朔迷离的歌。

她告诉我有一种树从来不开花,像是上了锁。

我说那是一种病,一种失控。

妹妹走的第三天Z说他想妹妹了,我告诉Z没有妹妹这个人,妹妹只是一条线,一缕西风,一个突起。

我把小拇指探到Z的嘴巴里,他含着便哭起来,他说我杀掉了妹妹。

我告诉Z妹妹在阁楼里,他挂着鼻涕就跑到阁楼上。

Z成为我埋在阁楼里的秘密,杀掉一个根本不想活的人非常容易。

我偶尔对陌生人提起Z先生和妹妹,时而我把它说成一对儿双胞胎的故事,时而说成你死我活的杀人故事,或者是一物降一物环环相扣的故事,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他们才能听到一个求而不得的爱情故事。

无名镇

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名字的人来说,最好的辨别方法就是掐住对方的脖子。

根据力道来判断是饥饿、惊慌、求爱或者责难。

那些漂亮的姑娘苦于被众多人掐住脖子,所以她们只能谨慎的出门。

镇上一部分人练习着捆绑术,一会儿把腿绑在腰上,一会把胳膊绑在耳朵上。

上次被别人掐住脖子已经是两年前的事,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,并没有露出我雪白的脖子,我在街角遇见一个很瘦的男人,他向我走过来掐住了我,我看着他凸出来的眼睛知道他也练习了捆绑术,几秒钟后他就松开了我。

对于力道的判断我还不像父母那样擅长。

之后我在任何一个街角都没有碰见过愿意掐住我的人。

雨季过后镇上搬来一些有名字的人,他们把名字刻在硬邦邦的领子上。

我经常在水果摊遇见博士的小儿子,他有很好听的名字。

我想和他逃离小镇,头也不回的奔跑,像两只快乐的长颈鹿。

我再也不想研究掐脖子这种事儿了。

午后,镇上的人议论着博士的小儿子和一个没有名字的姑娘私奔了。

我一个人跑到山上用尽全力把头夹在了腋窝里。

魔术师和他的情人

就这样我和一个裤兜里装着樟脑丸的魔术师相爱了。

每个季节都让人难以忍受,世界上有这么多的90度角,数也数不完,他常常把这种话挂在嘴边。

夜深人静的时候,魔术师像切胡萝卜一样切着自己的手指,我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这使他很伤脑筋。

魔术师不再关心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魔术,他研究着自己的肩头,好像关于命运。

他把喜欢的东西做成标本,它们堆起来有魔术师的腿那么高。

他说着城市的病,每个人的手心和脚心里都写着奄奄一息的誓言。

早上贴着床醒来时我晕头转向,我像往常一样去抓他的手,他慌乱的说着一个又一个的隐性词,我扳直他的手,觉得他像个敌人,一切都来得那么莫名其妙。

五个月前魔术师偷偷见了患败血症的姑娘,姑娘扑倒在他怀里呜咽着,嘴里叨咕着她的情人,姑娘的情人混杂在走南闯北的商人中离开了,再也没有回来,从此有了我和魔术师的故事。

仪式

海滩上村民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,他们用七天的时间织网,要死要活的夏天就来了。

像往年那样,姑娘们把初生的婴儿挂在织好的网上,规律的排列着。

所有的新生儿父母都有着灵敏的嗅觉,他们不费力气的避开自己的孩子,像摘掉一个果子那样抱走陌生人的孩子,没有人失态,也没有人留下线索。

在之后的十七年里,他们倾尽全力抚养着陌生人的子女并渴求爱,在下一个夏天来临之前,让孩子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。

寻找的过程中有些人失忆了,有些人结婚了,有些人干起了下流的勾当,还有些像我这样站在海滩上伴着热浪看着织网的村民,虚妄的猜想着。

摩天国

从这个干燥的冬天开始,我时常听见一个男人艰涩沉闷的呼吸声,我觉得这声音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,它在我的肚子里跑来跑去,当我仔细寻找它的时候它便拖着灰色的尾巴藏到最深的地方。

我一不留神它又跑出来拥抱我,有时候挤在我的腋下。

这让我觉得自己被陷害了。

我把这秘密告诉了小脖子,虽然这不值一提。

我喜欢所有冰凉的食物,这使我的舌尖总是冰冷的,并且可以让我保持清醒。

我从未觉得寂寞,小脖子是我唯一可以叫出的名字,我只认识小脖子。

她像一棵向内生长的植物,总是想躲起来。

在她的脸上我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神情。

她给我讲过一个关于刀疤的故事,我一直念念不忘。

我们共同的爱好是远远的看着摩天国,幻想着曲折离奇的故事从那里开始。

于是我们开始走很长很长的路,遇到每一个路口都向左转。

在路上我们没有碰见可怜的母女,也没有碰见居心叵测的巫婆。

当最大的那朵云变成一头狮子的时候,我和小脖子来到了摩天国。

阳光把我们的头皮晒的很痒。

我们像推开一块积木那样简单的推开了摩天国的第九道门。

我还来不及失望就看到了另一个我以及另一个小脖子,我们拥有黏糊糊的口音,这让我觉得很别扭。

我看上去那么瘦小,寄生在小脖子的左眼睑里,我只对左边着迷。

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恨眼泪,每一场无缘无故的悲伤都可能毁了我。

我看见自己虚弱的挂在她的眼睑外,像个委屈的群众演员。

我从未抱怨过,我也不想把我的委屈发泄在无辜的眼泪上。

死亡总是很近。

我变得很僵硬,像被冻住了,迈不开步子。

对于第八道门以及第七道门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提不起半点兴致。

每一双眼睛都让我联想到万丈深渊。

我想和看到的一切一刀两断。

我觉得累了。

石榴

被禁足的人,都长着修长的腿,在小径上,有心爱的人等在那里。

三点的钟声敲给远行的人,他们把妻子的皮毛装在背囊里。

画家在瘀青里作画,画骨、画眉、画枯萎,在下雨的日子里卖给无情的人。

羞怯的妇人织着愁容布,送给日思夜念的蒙面人。

理发师在晴天时修剪树枝,阴天时修剪自己的私处。

聋哑人在雪地里寻找贩卖器官的猎人,他要用双眼换回恋人的心脏。

口吃的少年每隔五秒说一个字,天黑前他要说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。

佐佐木的幻想症

眼镜先生出现的那天穿了一双体面的皮鞋,这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
我平躺在床上,缩在黑色毛衣里,听着眼镜先生谨慎的脚步声,像一只小鸽子,没有什么比这更快乐了。

佐佐木离开的这段时间眼镜先生便出现了,我想眼镜先生是来监视我的,他们之间是有秘密的。

每次他从家里离开都会顺手带走一样东西,但是我始终不知道他带走了什么,我也不在乎。

这个时候我仍不知道幻想症是可以传染的。

我想佐佐木终于抛弃了自己的大脑,像个流氓一样肆无忌惮了。

眼镜先生是个故事大王,他有很多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是新鲜的,我喜欢听这些用来骗人的故事。

我们常常坐在窗边看雨,凉飕飕的,夏天已经开始了,我还没有闻过海风的味道。

眼镜先生频繁的看着手表,这对一个缺乏耐心的人来说是一个好的习惯。

他离开之后我有足够的时间回想过去的事情,想的时候我是轻快喜悦的。

小时候每天要穿越的那个破烂工厂,可以闻到湿湿的木头味儿。

街边有人卖海螺和灯笼果。

下雨天我穿着靴子走在大路上寻找蚯蚓的尸体。

爸爸杀掉了兔子,他们吃的津津有味,那个时候我多么恨他啊。

这些我害怕忘记的小事儿,它们一件一件变成陌生人的故事与我毫不相干了。

有几个晚上我幻想佐佐木伪装成眼镜先生的样子回来了,他看上去那么愤怒,每个指关节都啪啪的响。

他把手插入口袋,头轻轻的低下去背对着我坐下来,像一个沮丧的祈祷者,没有只言片语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。

眼镜先生的故事终结在我完全忘记佐佐木的那天,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。

我溜到了街上,我看到更多的眼镜先生,这让我热血沸腾,像是获得了真相。

我自觉的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像所有的眼镜先生那样踏着谨慎的步子。

作者介绍:moss,1983年生。

点击阅读原文可以访问她的个人博客。

图片:NicolasMéphane

来源:《世相》,每天一篇有眼光的文章以及精确解读,兼顾见识和审美。

也许长,但必定值得耐心阅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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